如何更有雄心地使用 AI

Felix Rieseberg 是 Claude 的开发者之一。这份工作带来一种很奇妙的体验:几乎每天,他都会听说又有人借助 Claude 做成了某件了不起的事,或者干脆是 Claude 自己做成的。这些事他要么从没想过,要么觉得不可能,要么只是缺少去尝试的好奇心和时间。
光是这个月,Claude 可能帮忙发现了一颗新行星;他看到了第一支真正喜欢的 AI 音乐视频;大家也正在讨论数学的新时代。
模型能力的增长并不均衡。用陶哲轩的话说,模型“在某些方向上令人惊叹,在另一些方向上却力不从心”。
有些人已经学会驾驭那些惊人的能力,仿佛飞了起来——看着人们借助 Felix 做的产品攀上难以置信的高度,实在让人上瘾。还有很多人在跟自己的新翅膀较劲,想不明白这东西除了问问“法国的首都是哪里”,或者“能不能让这封邮件读起来别那么冲”,还能拿来干什么。
Felix 经常和其他做 AI 的人一起呼吁:用 AI 的时候,我们应该更有雄心一些。这几乎成了一句口号——每次看到什么惊艳的成果,他们都会转发,再配上一句“我们还是不够有雄心”。Felix 也明白这条建议做起来没那么容易,所以写了这篇教程,讲讲具体该怎么做。
在 Felix 看来,雄心可以分为四种:速度、高度、深度和广度。
- 速度(Speed):用更短的时间做完同样的工作。这是 AI 经济价值的根基,比如需要写代码时,Felix 用 Claude 就能写得更快。这一类已经很成熟,也不太需要你在怎么用 AI 上发挥创意,所以这里略过不讲。
- 高度(Altitude):往更高的抽象层次走,着眼于最终结果,而不是单个任务。
- 深度(Depth):像领域里的顶尖专家那样看待任务。不停留在任务这一层,而是再往下钻一层,直接接触底层的数据、工具和问题。
- 广度(Range):不局限于任务表面上需要的那一个领域,而是借鉴多个领域,调用你平时不会碰的知识、工具和技巧。
Felix 主要用的是 Claude(这还用说),不过这些建议并不限于某个模型。
高度
这一点,Felix 和同事们常随口称为“让模型在更高的抽象层次上工作”。你交给模型的每个任务,其实都是你对“怎样拿到想要的结果”的一个最佳猜测,模型只是在执行这个猜测。
想在高度上更有雄心,就问问自己:你希望接下来发生什么?目标背后的目标是什么?去年年初,Felix 还在让 Claude 帮他一个个地修崩溃;后来,他干脆把“让应用保持零崩溃”整件事交给了 Claude。
我们来看一个再日常不过(甚至有点乏味)的办公任务。假设你在一家虚构的公司 Acme Inc 上班,要为季度业务回顾(QBR)准备一份汇报 PPT。丢给 Claude 一堆数据,它会很乐意帮你做出几页幻灯片;也许你手上还有现成的模板,它只要往里填就行。
这和发现一颗新行星可没法比。下面我们看几个具体步骤,从最基础的做法开始,一步比一步更有雄心:
- 先从输入下手。大多数业务回顾真正想知道的是:这个季度变了什么、为什么变、接下来该怎么办。别急着只更新模板里那几个数字,把你能拿到的数据尽量都交给模型,让它真正理解你的业务,然后问它:“告诉我这个季度发生了什么变化、原因是什么,以及我们应该怎么做。”
- 会议(至少是开得好的会议)最好能以几个决定收尾。问 Claude:“结合你了解到的一切,找出眼下最紧迫的三个决定,开始为每个决定拟出几个可能的方向,并列出各自的利弊。”
- QBR 是旧时代的产物:那时候,一份好的回顾得靠人仔细翻查数据,弄清数据背后的含义,再判断业务要不要调整。问 Claude:“做业务回顾,是为了让管理层及早发现问题,把钱和人投到对的地方。请设计一种比季度 PPT 更好的办法来达到这个目的,用我们自己的历史数据证明它能更早发现问题,然后让它和现有流程并行跑一个季度。”
如果你追求的确实是某个最终结果,高度这条路最好用;用在创作类的事情上,效果就差一些。有个很好的判断信号:如果你手头的工作要开会讨论,那在高度上追求雄心多半是个好主意。
目前这条路也有局限(到了 2026 年,对大多数企业来说,光靠一句“Claude,去赚钱吧”似乎还行不通),但 Felix 的总体感受是:模型越强,往往就越能在更高的抽象层次上工作。
在高度上,人们还能搭出长期有效的工作流,把人从环节里撤出来,你也就不用一个接一个地给模型派活了。要做好这一点,往往得先改造你现有的做事方式。为了让 Claude 保证应用零崩溃,Felix 先得让它能方便地拉取崩溃报告,弄清每个应用版本对应哪个 git 提交,还要给它 Windows、macOS 和 Linux 电脑,这样它才能真正独立地复现问题、验证修复。
深度
有时候,你只想把一件事做得特别好。在深度上有雄心,就是推着模型去用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业人士所用的工具、技术、媒介和知识,并且一直推下去,直到连这些人都可能从你的成果里学到新东西。
我们接着用 Acme Inc 季度业务回顾的例子。假设 Acme Inc 正被用户流失(churn,指客户随时间陆续离开)困扰。Felix 发现,把下面几种技巧搭配着用很有效:
- 坚持用业内顶尖高手的工具:让模型“像专业人士一样工作”时,它往往只是换了一套说法,方法却没变。要深入解决我们的问题,就得拿出最优秀的数据科学家和统计学家手里的工具。Claude 顺手就要做 Markdown 表格时,坚持让它上数据库和统计模型。你不必知道专家们用什么,Claude 通常知道。
- 定下离谱的目标,再告诉模型这很合理:想把网站加载时间从 10 秒压到 5 秒?那就要 200 毫秒。模型觉得某件事做不到?反复告诉它这完全能解决,只要继续做下去就行。
- 质疑你自以为知道的事:尤其在商业上,很多我们信以为真的东西,不过是对现实的粗略近似。把原始信息和数据交给模型,让它站在对立面检验这些假设:“我们认为流失是新用户引导(onboarding)环节的问题。试着从原始数据里复现这个结论。”
- 产出新知识:这一步可以顺势接在上一步后面——既然 Claude 已经深入数据了,就让它去找盲点:“根据我们的日志,搭一个能复现过去一年情况的客户模拟。然后找出我们还没发现的、最早的流失信号,并证明它在没见过的数据上也能做出预测。”
- 请外部裁判:别让模型自己评判自己。Felix 估计随着模型越来越聪明,这个问题迟早会解决;但在 2026 年 10 月这个时间点,他恳请你一定要坚持外部验证。理想情况下,这是一个模型自己就能运行、马上拿到反馈的工具。
下面这条简单的提示词经常帮上 Felix 的忙:
- English
- 中文
I want a deeper version of this task, not a bigger one. Before rewriting it:
(1) say what a top professional in this field would do here that I'm not asking for;
(2) name the rawest material they would start from instead of what has already been digested for me;
(3) name the specific methods and tools they would use;
(4) say what, other than you or me, would show the result is right.
Then rewrite my prompt to ask for exactly that.
我要的是把这个任务做得更深,而不是做得更大。在改写之前:
(1) 说说这个领域的顶尖专业人士在这里会做哪些我没要求的事;
(2) 指出他们会从哪些最原始的材料入手,而不是用别人已经替我消化过的东西;
(3) 列出他们会用的具体方法和工具;
(4) 说说除了你我之外,还有什么能证明结果是对的。
然后改写我的提示词,让它恰好要求这些。
广度
简单说,在广度上有雄心,就是从不同领域的视角审视自己的工作,涉及的领域多到放在过去根本不划算。
这算不上什么独到的见解:每部劫案电影都要花前 30 分钟,把一群背景各异、各怀绝技的角色凑齐。随着 AI 产品让多智能体系统(多线程、编排器,或者干脆就是子智能体)越来越容易跑起来,Felix 一再要求 Claude 多引入几个领域,得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结果。
真要做起来并不容易,这需要你有创造力。在看到同事 Alex Albert 用 Blender 渲染室内设计之前,Felix 从没想过可以用 Claude 给自己的个人主页做 3D 场景——尽管他以前还做过电子游戏!不过,他见过的“魔法”,无疑大多发生在广度上。
那具体该怎么做?Felix 用的是下面几种技巧:
- 试着把名词换成动词:这是 Tom Kelley 和 Jonathan Littman 在《创新的艺术》(The Art of Innovation)里讲过的老办法。季度业务回顾不是“一份 PPT”,而是“在 30 分钟里,让一群忙碌的人相信一个关于因果的故事,并在不确定中做出决定”。有了这些动词,Felix 和 Claude 都更容易看出,哪些领域能带来独特又有用的视角。
- 组建团队:设想一下,这份 PPT 要是不够惊艳,外星人就会炸掉地球。人类会凑出一支怎样的团队?为了保证制作水准,Felix 会请一位分析师、一位记者和一位编辑;如果还要上台讲,大概还得加一位动效和音频设计师。再配一支唱反调的“红队”可能也有用,那就请一位做空者和一位法务会计师。
这里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变成角色扮演:对话记录越来越怪,实际结果却没有变好。这个方法的用处,是找出该引入哪些领域和技巧。别让模型模仿做空者的口吻写东西,而要让它像做空者那样,去做支撑空头立场的那些调研。
上面讲的每一种雄心,都需要模型有一台能装软件的电脑,还要能访问各种相关数据(通过 MCP 连接器或别的方式)。能做到这一点的工具很多,Felix 建议你挑一个用起来。
我们以前也经历过
以上就是 Felix 关于怎样更有雄心的具体建议。如果你愿意再多留一分钟,他想聊聊为什么他认为这件事确实有必要。
我们人类能做成什么,一直受限于自己相信什么是可能的——更糟的是,我们往往只在很窄的领域里相信自己。众所周知,米开朗基罗当初并不想画西斯廷礼拜堂——要知道,他是雕塑家,不是画家。
Felix 在研究雄心这个问题时发现,心理学里对此有个专门的说法:自我效能感(self-efficacy)。简单说,自我效能感高的人更相信自己的能力,也因此真的做成了更多事。
有证据表明,自我效能感可以靠一些窍门提升。Locke 和 Latham 翻遍了 35 年的目标设定研究,底气十足地得出结论:拿到具体而困难目标的人,比只被告知“尽力就好”的人表现更好。Stripe 创始人 Patrick Collison 维护着一份 “Fast” 清单,记录了人类在目标大胆、期限紧迫时完成的许多事情。下面几个窍门都有据可查:
- 相信能做到,难事就能做成:1939 年,George Dantzig 在伯克利上统计课时迟到了。他把黑板上的两道题抄下来,以为是家庭作业,做完交了上去。那其实是统计学里两个悬而未决的难题。
- 看过别人做到,难事也就能做成:几十年来,人们一直想在四分钟内跑完一英里。Roger Bannister 在 1954 年 5 月做到了,可他作为唯一做到的人,只保持了短短 46 天。如果你关注跑步,马拉松的两小时大关正在上演类似的一幕:今年 4 月,Sabastian Sawe 在伦敦跑出了首个官方认可的破二成绩,同一场比赛的亚军也跑进了两小时。
- 允许自己失败,难事反而能做成:据说人人最爱的商业书是《网球的内心游戏》(The Inner Game of Tennis),Felix 上周才发现这本书。它的核心观点是:如果你拼了命地使劲,反而打不出自己最好的网球。工程师们也许还记得 Linux,它发布时的介绍是“只是个爱好,不会像 gnu 那样做得又大又专业”。
自我效能感不是新问题,但它现在的影响更大了。在能力每隔几周就跃升一次的今天,我们需要一些方法,去做那些从没认真想过、或者根本不相信能做到的事。如果你找到了更多让自己更有雄心的方法,欢迎告诉 Felix!
本文配图是弗朗西斯科·戈雅(Francisco Goya)的《飞行之法》(Modo de volar / A Way of Flying)。
参考文章:How to be more ambitious: A tutorial for humans with models